各府女眷的往来应酬,她周旋得滴水不漏;府中开支用度,她精打细算,从未出错。
她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寡言,气质也日益沉稳端凝,真正有了当家主母的威仪风范。
只有在每月回娘家省亲时,面对父兄关切探询的目光,她强撑的镇定才会流露出一丝裂缝,眼底偶尔会掠过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深藏的迷茫。
“他……待你可好?” 兄长商明远曾寻了机会,私下里蹙眉问她。
商婉叙沉默良久,望着窗外庭中一树将谢未谢的石榴花,唇边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
“甚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她开始尝试说服自己。或许,他本性便是如此,清冷自持,不耽于情爱。他心中装着的是家国天下,是仕途前程,而非儿女情长。
只要他能在朝堂上谨守本心,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延续她记忆中那点微光,那么,即便夫妻情淡,她也认了。
她可以做好他贤良淑德、无可指摘的妻子,做他稳固的后方,支持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这或许便是她这场婚姻的意义,也是她对自己那份执念的交代。
然而好景不长。
天顾八年夏五月,后许氏薨。帝悲恸辍朝,形容枯槁,政事尽托于伶舟洬。洬总摄枢机,代行天子事,凡一载。
至九年春,帝忽临朝,收虎符、复批红,亲揽万机,朝堂为之肃然。史臣曰:“衰而复振,如日月之蚀而复明,此真天授之君也。”
商婉叙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丈夫的变化。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灯火常明至深夜,但那里不再只是飘出墨香与书卷气,有时会隐约传出压抑的、瓷器碎裂的闷响,或是他低沉而急促的、仿佛困兽般的踱步声。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眉宇间时常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浅褐色眼眸,在不经意望向虚空时,会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阴鸷与焦躁。
他发脾气的次数渐多,虽从不曾对她口出恶言或动手,但那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攥紧到骨节发白的拳头,以及周身散发的冰冷低气压,依旧让她感到阵阵寒意与陌生。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发现,接踵而至。她开始在他书房附近,嗅到一些陌生的、不属于文墨的清冽熏香,或是某种淡淡的、类似铁锈与硝石混合的奇异气味。
她撞见过几次,他在深夜屏退所有下人,与一些面容模糊、气质各异的官员在书房密谈至天明,出来时,那些人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得色,有的眼神闪烁,而伶舟洬的脸上,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亢奋与某种孤注一掷。
她试着以最委婉的方式提醒,借着谈论朝中某位清官被贬的传闻,暗示宦海沉浮,需守住本心。
起初,他还会敷衍几句“夫人多虑”、“我自有分寸”,后来便直接冷了脸,淡淡一句“夫人还是安心打理内宅为好”,便将她所有未出口的关切与忧虑,堵了回去。
直到那一日,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
彼时户部度支郎中贺琮既畏罪自戕,遗物尽付伶舟洬毁弃。商氏婉叙者,素念旧谊,私恻其状,乃潜为收敛,恐有家牍要物遗落。
检至一册,见纸页胶结若浸膏脂,中隐有异物。遂以指轻叩徐分,竟得密函一纸,藏于扉页层叠之间。
“臣琮再拜顿首:臣自知罪深负山,然有肺腑之言,不敢不陈于陛下……”
商婉叙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冰柱,又轰然炸开,碎片刺得五脏六腑剧痛无比。那痛楚她禁受不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晴雪
庭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而脆的晴光,风过时,卷起细雪如星尘,在光柱里纷扬旋舞,竟似碎琼乱玉。
几株老梅虬枝如铁,偏生迸出胭脂似的红萼,幽香被冻得格外清锐,一丝丝渗入肌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