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话,身姿清颀,侧颜如玉。阳光穿过花枝,在他周身洒下斑驳光影。
风拂过,海棠碎玉簌簌落于他肩头,他侧首与旁人低语,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举止从容,与周围浮华的贵族子弟迥然不同。眉目清峻,仪态温雅。
然而,让商婉叙呼吸骤然一窒,手中茶盏几欲倾覆的,是那双眼睛。
在他抬眸望向远处繁花的刹那,那双浅褐色的瞳仁,在明媚春光下,流转着一种近乎琥珀的澄澈光泽。
纵然青涩褪尽,气质沉淀。
纵然多年来相思,却仍不知其姓名;多年挂念,还仍不知其身份,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清浅透彻的眼睛。
伶舟公子。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耳畔所有的丝竹谈笑、莺声燕语,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只剩下她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耳膜,震得她指尖发麻,浑身冰凉又滚烫。
不会错认,那就是他。
当年雪中摘下一朵小野花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时光将他雕琢得更加完美,却也似乎在他周身覆上了一层温雅的、无形的隔膜。
那眉宇间依稀残留的俊秀轮廓依旧,可那份属于少年的、鲜活恣意的意气,却已悄然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甚至略带疏离的静气。
他就站在那里,立于灼灼海棠之下,与这满园锦绣、一派浮华浑然一体,却又似乎游离其外。
不少盛装华服的贵女,或明目张胆,或含羞带怯将目光流连于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与同僚应对周旋,笑容温和,举止有度,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商婉叙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忘记了周遭一切。手中的茶盏早已冰凉,她却浑然不觉。
“那位便是户部尚书,伶舟大人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身旁一位相熟的夫人低声与同伴议论。
“可不是么,听闻出身虽不算顶顶显赫,却是正经的清流书香门第,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学问是极好的。年纪轻轻官从二品,前程怕是不可限量呢。”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打量与估量,“今日这宴席,怕也是家中长辈有意让他相看一二。只是瞧他方才那模样,温和不假,却对谁家小姐都一般客气,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心思。”
“这等年纪便有品貌才学,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那些低语,一字不落地飘入商婉叙耳中。
心中多年扬汤止沸,在这一刻,奔涌肆虐的情感,终快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趁着宴席间隙,众人散入园中自由赏玩。商婉叙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鬼使神差地起身,朝着那株海棠树下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心跳却很重。一步,两步……越来越近。能看清他锦袍上细致的云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墨气息。
伶舟洬正与同僚话别,转身时,恰与走来的她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商婉叙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属于陌生人的、礼貌性的疑惑,随即化为温和与询问。那目光清澈,却没有任何她期待已久的、久别重逢的讶异或波澜。
“这位姑娘,可是有事?” 伶舟洬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不记得了。
商婉叙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别来无恙”,在他眼中全然陌生的神色中,通通化作少女的骄傲与骤然清醒的理智,让她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面上神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垂眸,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静:
“惊扰大人。小女商婉叙,家父吏部商槐木。适才遥见大人风仪,心甚钦慕。冒昧相扰,敢问前方紫英芳树,名为何品?似未曾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