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成既然,何必再说何必。
商婉叙说完这些,面上更显疲惫。
她腹部的伤口实在太深,即使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但此刻因情绪波动,还是有一些血迹透过绷带再次微微渗了出来。
她痛得又起了一身冷汗,衣裳黏腻的贴在后背,但她没有回去,甚至没有弯腰,依旧将后背挺得笔直,定定的望着伶舟洬的双眸,轻声问道:
“……你还是不肯回头吗?”
伶舟洬躲开了她的目光,知道她问的究竟是什么。他巧妙的避开了太过直白而残忍的回答,只低声道了一句:
“没有余地了。”
商婉叙闻言不再多问,只缓慢的点了一下头,几不可查。她也没有再多劝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开始解去手腕上的红绳。
然后,轻轻丢了过去。红绳落在伶舟洬脚边,她的目光也没有再为那个似红豆一般的情愫有过片刻停留。
她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伶舟洬一眼,而后只是疲惫地、厌恶地,转身回屋去了,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没人知道,商婉叙在想,自己还算年轻。等和父兄团聚,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只当这些年的一把真心悉数抛出去,被狗吃了。
她思绪飘得很远,慢悠悠的想:或许可以开个面馆,热气腾腾的,迎来送往;或者写点话本,把那些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写进去;当个教书的也不错,教孩子们识字明理,看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
她就这样漫无边际地幻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最后,浮现在眼前的,不是伶舟洬的脸,不是落云山的风雪,而是童年在外祖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春光正好,母亲抱着她坐在槐花树下,父亲和兄长在院子里比试剑法,槐花的甜香弥漫,一家人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昔年离家千里,惟愿此身尽时,魂能归乡里。
伶舟洬将立在庭院,他忽略了背后肖令和有些玩味的目光,就那样缓缓的,缓缓弯下腰,看似珍重地,将脚边那根沾满灰尘的、早已褪色的红绳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绳结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良久不曾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商婉叙一步一步走回房屋去,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红绳,想进屋查看她此刻究竟伤处如何,却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就在那一瞬,伶舟洬忽然觉得浑身都痛得发麻。
不知究竟是哪里在痛,但是那样的痛那么剧烈,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他突然很想流泪。
只是不知这一滴泪是为谁而流。
他忽然想到多年前,有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彼时他还和顾来歌、陆庭松躺在草坪上晒太阳,看过云卷云舒后,三人立誓时稚嫩却坚定的声音。
那时尚年少,不时地厚天高。
有一丝微凉的痕迹划过他的面颊,他垂下下湿漉漉的眼睫,低头时看到自己湿了一些的领口,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朦胧,一切都远去了。
如果非要有什么沾湿他的衣襟,才能让这和剖心一般痛的伤口开始结痂……
那不如,就当是那三人为多年前的少年侠气,落下的几滴泪吧。
他闭了闭眼,在肖令和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中,语气沉下来,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压迫:
“找到他们。找到了,就地杀。”
肖令和当然知道伶舟洬说的“他们”指的是谁,虽说这样的反应也是他意料之中,但他还是越过伶舟洬,快速朝着屋内看了一眼,半笑半认真问道:
“伶舟大人,您这是死不悔改?”
伶舟洬没有回头,只是低笑一声,将红绳随时收了起来,再抬眼直视肖令和时,平静道:
“何错之有。”
争信
凛冽的晨风如同锋利的刀片,刮过空旷的街巷。杨徽之在裴霜的搀扶下,强忍着左肩箭伤和毒发的剧痛,与重伤的墨竹、昏迷的墨玉,如同惊弓之鸟,在黎明的微光中艰难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