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姐姐也死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白岘抬起头,握着巫即的手忍不住颤抖,“直到有信使到来,说姐姐已到达丰镐,请族人们与她相见。”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开心。”他一边笑着,泪仍然不断地滚落下来,“原来神明偶尔也会这样仁慈,也会听到地上的人们所作的祈祷……祂们真的把姐姐还给我了。”
巫即没有回答。
商人的神明并不是什么仁慈的神明,祂们喜欢品味鲜血与武力,也喜欢欣赏灿烂与灵动,唯独不喜欢带着哭泣的哀哀祈求。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自从姐姐跳下摘星台的那一刻……”白岘不笑了,眼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变得空茫茫一片,“原来她从那时起就只属于神明,属于先王,也属于现在的王,却不再属于我了。”
那些高天上残酷的神明,祂们不会放还任何到手的东西。
巫即抬手为他擦去眼泪,已经干涸的泪迹在他脸上结着细小的盐晶,劝慰道:“阿岘,至少巫箴还在你身边。”
白岘摇头,“没用的,祂们让姐姐回来,只是为了借由她的手,从新王手中夺得权力。”
自从她跃下高台的那一刻起,神明赐予她人人羡艳的眷顾,收回她振翅飞走的自由,祂们将无上的权力寄宿在她身上,引诱着人们重新投入神明的怀抱。
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前,白岄哪里也不能去,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后,祂们会将最喜爱的女巫召回天上。
“可巫箴并没有那样做,那些神明……祂们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左右巫箴的决定。”巫即扶着白岘的肩,声音逐渐低下去,几乎是耳语,“你要相信巫箴,她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都无所谓,姐姐都不会回到我身边了。”白岘颓然地倚着巫即,哑声道,“原来在那个清晨,我早就失去了兄长和姐姐。”
姻族 每当面对人力所不……
外史等在院外,见白岄面色肃然,疑惑道:“你们聊了什么?怎么脸上都不带一丝笑?带着这种神情从医师那里出来,还真令人忧虑啊。”
白岄摇头,“与王上的病情无关,我们只是谈了些巫祝之间的事。”
“那就好,王上近来常有些小毛小病,你们应当也听到了,不论是周人的宗亲,还是殷民之间,都有些猜疑。”外史侧眼看看走在城邑中的人们,幸而那些话说归说,人们还是各安其职,并没有造成动荡。
巫率笑笑,缓和了一下气氛,“外史,族中的婚事谈得怎样了?我这几日忙于公务,还没有问起。”
仲春二月是迎亲的时节,如今春天过去了,各族忙于商定下一年的婚事,以此结为盟友。
巫族过去不愿与他族通婚,想延续与族邑内姻族相婚的旧俗。如今终究也服了软,开始与其他族邑攀起姻亲,巩固他们在丰镐的地位。
“司土派了几名属官前来协助,除了巫率与巫即的族妹,微氏还打算与迁居到王畿之内的方伯们结亲。”外史收回了四望的目光,转向白岄,“当初从微地带来的孩子们也大了,这几年为了他们的婚事,着实耗了我许多力气。”
“巫箴族中的孩子们呢?除了小医师,你也有许多妹妹到了议婚的年纪吧?”
白岄应道:“嗯,族中长辈们确实在张罗这些事。”
外史点头,他早已问过司土,得知白氏通婚的对象多是巫率与巫即的族人,“既然打算留在这里,不考虑微氏或是其他族邑吗?”
“那是叔父与姑姑们考虑的事,外史如果有意,可以去族邑中拜访他们。”白岄没有拒绝,将问题抛还给外史,“只是妹妹们娇惯任性,我们恐怕旁人嫌恶,因此未敢与其他氏族结为婚友。”
“女巫们要奉祖先的祭祀,自然娇气一些,想必商人的各族都能体谅。”外史与她并肩走上官署前的石阶,“东夷虽然平定,可两族之间的嫌隙还未消解,周人仍有疑虑,商人则深感不安。巫箴的态度,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两寮前百官往来,见是外史和白岄到来,纷纷让出道路,远远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大巫回来了?太好了,总算有人能管管那些殷民,让他们别再胡说什么天上的神明了。”
被这样指责的商人官员不忿,“怎么是胡说呢?你们对神明太不敬了。祭祀不够频繁,祭品也不够丰盛,周人过去不是说,我们的先王是因怠于祭祀神明才遭到了上天的抛弃吗?我看你们也没有多敬重神明,迟早……”
白岄在他面前站定,问道:“这样说来,未能勤奉祭祀,倒是我的过错了?”
“大巫……不、不,这怎么会是您的过错呢?分明是周人总将您派遣到中原,想要削弱巫祝们的势力。您看,现在连神明也不满了。”
白岄摇头,语气尚且温和,看着他的目光却阴冷,“我方才已卜问过神明,祂们没有不满,这样的话很不妥,还请不要再说了。”
被她看着的官员打了个寒噤,低下头唯唯地道:“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