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沧山之战落幕。
九州各处的战火逐渐熄灭,不管是凡间还是修仙界落冥教,都默契地进入了休养生息的阶段。
五大仙门一部分精锐弟子四散九州,开始收尾,铲除趁着战争四处作乱的妖魔鬼怪。
另一部分则带领门下弟子清扫战场,整理同袍的遗骸。
冥界生生抽出来的魂魄,虽然大部分都被灼阳仙尊送回了他们阳寿未尽的躯体内,但还有一部分,泯灭在了战场上,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需要收敛同门尸骨和遗物,没有亲人的,就封入宗门,有亲人的,就需要他们把遗体遗物交还回去,并送上抚恤银钱、灵石。
虽说一入仙门,凡尘随风散,但大家都是从凡人过来的,做不到把凡间的家抛下。弟子为九州战死,宗门理应抚恤其家人。
就连素来抠门的了悟也难得出了一次血。他老了不少,非怜战死,没能回来。
宗门的顶梁柱在下一批弟子成长起来之前,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将寂尘看得愈发严实,当时因为喻连而临时在佛塔里凿出来的窗户,也再次封死了。
了悟大师:“寂尘,你身具玲珑佛骨,成佛是必然的。好好修行,往后佛门便靠你了。”
寂尘轻敲木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非怜师父战死的事,了悟师父只提了两句。他知道,了悟师父是不想让他生出过多的亲情之念。
七情六欲,乃超脱牢笼,影响修行。
他听着了悟大师说着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到最后的时候,了悟忽而说:“灼阳仙尊也战死了。”
“他本来是能活下来的,只是为了那些生魂……佛门不如他。”
了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明明他以前最厌恶有人在寂尘面前提起来喻连的。
寂尘仍旧毫无反应,木鱼敲击的节奏都没有乱掉。
这正是了悟想要的,可此时此刻,他听着那节奏平稳的木鱼敲击声,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佛塔的门。
沧山小院。
战争开始之前,谢久白就把这处小院收起来了。现在战争结束,小院依然被他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谢久白没有动用灵力,和凡人一样,用竹子扎的扫把一下一下扫着小院。扫完后,他用竹盆接了水,往院子里洒水,压下空中漂浮的尘。
他又洗了块棉布,将竹屋里的桌椅板凳,竹梯扶手擦了一遍。他慢慢收拾了两日,整个竹屋小院一尘不染。
竹屋里还有一些喻连曾经的小玩意儿,都是在小城里买的。谢久白全都收拾了出来,每一件物品,他都能想起对应的记忆,想起喻连当时买它们时候的反应。
他摩挲着这些小玩意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看起来零零碎碎的,其实并不多。他们当时体会凡人的生活,手头拮据,买一件衣服都精打细算的,喻连乐在其中,每当攒够钱能买他想要的了,就会开心好几日。
谢久白把这些东西整理了出来,摆在了卧房的竹桌上。
一切都收拾完了,他关上了卧房的门,走到了小院外。
小院的篱笆门上悬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左边的灯笼写着‘小鱼’,右边的灯笼写着‘九郎’。
这里终究只是凡人小鱼和九郎的家,不是仙宗谢久白和喻连的家。
谢久白看了这处小院很久很久,沧山的风吹拂而来,灯笼微微摇晃。他抬起手,轻轻一挥,竹屋小院一点一点粉碎,最后消失不见,连同里面物件一起,随风而去了。
“这里都是你和他的回忆,不留着吗?”兰泊风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谢久白身后。
谢久白摇摇头:“不留了。”
沧山的竹屋小院,见证了喻连的幼年期,见证了他和喻连爱或爱而不知的时光,见证了他们阴差阳错命运弄人的恨,也见证了喻连离去前,他们最后一段相处的日子。
可他想,喻连大概很厌恶这里。
这里对喻连来说,是情感的束缚和负累,是一处让他能感到痛的地方。
注视着竹屋小院烟消云散,谢久白蜷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渺远的风吹过,他似乎又看见了那日沧山漫天飞舞的赤色星火。谢久白蹲下来,挖出一株赤色小花。
这种花开遍了沧山,叶如碧玉,花开七瓣,如莲,赤色。能驱魔祛邪,抵抗冥气,参与过战争的修士叫它灼阳花。
谢久白将这株挖出来的灼阳花移栽到了孤渺峰。
他没回山顶修炼,一直待在半山腰。灼阳花就放在喻连卧房的窗台上,每日沐浴阳光朝露,开得生机勃勃。
它静静立在花盆里,看着那个白发素衣的男人打坐、起床、给它浇水、扫去院中落叶,若是哪里坏了破了,他便去修一修。
它看着那个男人平静的生活着,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日复一日如此,也看着半山腰的小院从春到秋,从夏到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