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断臂掉落在地,手指甚至还在微微蜷缩。然而,除了这条冰冷、布满练武形成的粗茧和旧伤疤的断臂,他们一无所获。
手臂上没有任何标识,衣物是毫无特征的夜行衣,兵刃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制式,寻不到半点能追溯来源的线索。
“还是死士。”裴霜检查过那条断臂后,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战场,以及己方伤亡的护卫,眼神阴鸷。
对方如此决绝狠辣,且能精准埋伏,说明他们的行踪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这越东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浑。
墨玉肩头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需要人搀扶才能行动。经此一役,他们人人挂彩,心力交瘁,原本还算齐整的队伍,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接下来的路程,是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警惕的氛围中完成的。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那索命的箭矢会再次从不可知的方向射来。
裴霜安排了更隐蔽的路线,昼伏夜出,绕开可能的险地。
归途漫漫而缓缓,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在裴霜与莫长歌之间无声地蔓延。
自那夜之后,裴霜再未与莫长歌有过任何超出必要的交流,偶尔寥寥数语,也是躲着彼此的眼睛。
他的目光依旧似吹雪凝霜,处事若定,语气也依旧平淡,与以往并无二致。
莫长歌则变得更加沉默。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裴霜的视线,独自待在角落,或是与陆眠兰、邵斐然待在一处。
陆眠兰几次因担心而看过去时,也只注意到他在整理衣袍时,似乎会格外注意领口的严密,总是要不自在的轻轻抚平细碎的褶皱。
可惜他那胸前的褶皱怎么也抚不平,甚至多次之后,还攀上了他的眉心。
大多时候,陆眠兰也会看到莫长歌会下意识地抚摸臂侧被刀锋划破、现已简单缝合的衣衫裂口,眼神复杂难辨。
那其中有心有余悸,有劫后余生,还有一丝旁人不知从何而来的惶然与无措。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场,但她只以为是经历了生死之战后的情绪波动,或是裴霜因护卫伤亡而心情不佳,并未深想。
杨徽之虽觉裴霜对莫长歌的态度似乎比以往更显疏离冷淡,但归途险恶,首要任务是安全返回,他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些许疑惑。
邵斐然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与对穆歌下落的焦灼中,对外界这微妙的变化浑然未觉。
历经波折,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阙都。踏入熟悉的城门,那高耸的城墙和井然有序的街市,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因一路疲倦与紧绷,更显得几分无力与头痛。
他们没有各自回府,而是直接进入了杨府一处隐秘的书房。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
墨玉被扶下去由信得过的府医精心诊治。剩余几人,包括伤势较轻的墨竹,围坐在一起,开始拼凑此行以身上血痕换来的细碎信息。
“苦阴子,书坊,宫中,薛哲……”陆眠兰轻声念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会不会是因为薛县令发现了什么,被宫中的人利用苦阴子灭了口?”
杨徽之摇了摇头,低声回道:“不好说。”
他言罢站起身,在陆眠兰困惑的目光中拿来了纸和笔,手上并没有影响到他腕见平稳,正一笔一画写得工整。
“越东苦阴子大量种植,民间作凉茶饮用,但对哮喘患者致命。”
他边写边说,“济世堂的掌柜疑似被利用,定期收集苦阴子。”符观知”每月交货,但本人已死,身份存疑。”
陆眠兰点点头,见他将这一条写完后,也补充道:“苦阴子的最终接收点仍是翰墨书坊,裴大人说,这里的东家与宫中有秘密书信往来。”
再往后,便是此前回来路上的追杀,对方势力不明且手段狠辣,训练有素,意在灭口。
杨徽之写下这些后,还飞快的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发呆的邵斐然。他将笔轻轻搁好,最后一条虽并未写上去,却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穆歌失踪前前往翰墨书坊,目的不明。且邵斐然自言与穆歌关系匪浅,但身份仍然存疑。
字迹上新墨未干,此时若是拿起纸来,便是墨迹缓缓流向纵横交错,正如每条线索都像一团乱麻,彼此纠缠。
裴霜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低沉:“翰墨书坊是关键,但眼下并无切实证据,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留好了退路。”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角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莫长歌,继续道,“还有那些死士的来源,绝非寻常势力可以培养。”
邵斐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裴大人,杨大人,陆姑娘……我四处打听过,穆歌最后去的地方,正是那翰墨书法,还望……”
“不用你多说。”裴霜出声打断,垂在身侧的双手有些僵硬,指尖无意识点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