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水来不及散发怨气,一踏进顶层的总统套房,就即刻随何元棋跳入打战般的繁忙中,能间隙喝口水已然不易。
一个月前,开睿集团的总裁傅丞山前来澳岛入住铂御酒店,是为了进行浅水湾的一处商业地产收购和后续发展。
本来进行得好好的,没成想项目团队里突然发现了商业间谍,一时间所有的数据与资料都要重新审核,加之不久前傅家内部爆发了争产新闻,集团的股票跟着出了点问题,霎时间,不知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傅丞山。
他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处理起眼前的烂摊子照例游刃有余。
上司如此,手底下的人更不敢怠慢,吭哧吭哧地埋头苦干。
屋里的嘈杂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
哪怕是机器,连轴转的时候都需要暂时停下来散热,给齿轮零件润上机油,何况是人。
一小时前还觉得漫长浩瀚无休止的通话声、敲击键盘声、鼠标声、争吵声……仿佛被突然按下暂停键一样顷刻间歇了下来。
打印机终于吐完最后一张纸。
五分钟前还围在长桌前的七八名员工宛如重返人间,伸伸懒腰走去广阔的阳台透会儿气,醒醒神。
傅丞山不抽烟也不喜欢烟味,因此有三四名男女一起坐到阳台边的沙发上,眺望着夕阳下景色一绝的澳岛都市与近山远海,连闲聊的力气都没有,狠狠地连抽两三支烟。
林静水取出打印好的纸张,检查,整理,归纳完毕,终于得以卸下身体的紧绷。
一口气喝完大杯冰水,抬眼一看才发现四周没人了,连何元棋都不见踪影。
浓橘色的夕晖大片大片弥漫在宽阔的客厅,有一片沉在她的位置上。
金光如细粉,衬得她那临时且凌乱的一块桌面如同港剧里的一帧空镜画面。
她的目光挪到挑高六米的高透玻璃窗上,往远看,越过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停在湛蓝翻涌的海面。
一声喟叹。
她想起刚来铂御酒店时,忘了听哪位主管感慨过,说铂御风景最好的地方就在顶层的总统套房。尤其是夏天天气好的时候,从辽阔的玻璃窗望出去,夕阳晚照下的城市山海,足以让人永生难忘。
林静水没忍住,悄悄举起手机,留住此刻风光。
偌大的客厅静悄悄,只有中央空调不断吹拂的微风声。
她松弛地趴在桌面上,满意地欣赏着手机里的照片,偶一抬眸,视线穿过堆放桌面的电脑、文件、琥珀色酒液的间隙,窥见跟她一样留在桌前的傅丞山。
他难得放松地靠着繁锦软靠古典椅,微仰着头,将后脑勺搁在椅子搭脑处闭目养神。
一条柔皱的路易威登羊绒毯被他随意盖在腹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处的两粒纽扣敞开,露出脖颈,和一小片倒三角的胸口。
天花板的水晶灯投下晶莹透亮的柔光,融在浮沉的暮色里,如一层迷迷蒙蒙的轻薄浅纱,小心翼翼地把他笼罩住。
一点颓唐,十分俊雅。
纸醉金迷,富丽堂皇。
是古典主义的油画,也是巴洛克主义的人像雕塑。
她看着,脑海中蓦地想起刘半农的一首诗——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晚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教我如何不想他。
林静水理解姑娘们对傅丞山的迷恋。
记得第一次见傅丞山,也是一个天气极好的日子。
那天需要用到的中型会议厅里的投影仪突然故障,偏偏傅丞山要在此召开记者会,向外界澄清近日来广泛传播的对于开睿集团收购浅水湾地块的恶意谣言。
如此重要的记者会,在进场前十五分钟才发现投影仪出了问题,已经来不及抱怨跟指责,一行人急匆匆拆了空闲会议厅的投影仪装上去,简直生死时速。
还没来得及调试,傅丞山的人已经进场接管。
记者会开始后,她跟实习生唐明霏站在旁边,一边流汗一边祈祷投影仪千万千万别出故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