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公奭看向白岄,“巫箴说的‘神明’,是指巫祝和贞人吧?”
白岄点头,“是的,如果真到了无路可退之时,要赶在殷君之前,接受贞人的提议。谁先取得神明的青睐,便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得先机。”
贞人涅确实抓住了很好的时机,当此局势动荡之际,如果双方相持不下,到最后恐怕不得不选择各退一步,坐下来和谈。
缔结姻亲是最迅速、最有效、并且能让大多数人都满意的方法。
白岄凝眉,“只是那样的话,终究要带着大家回到依靠神明的旧路上。”
如同将要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新邑,那样的话,和殷都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周公旦闻言冷笑,“但你那位羌方的‘弟弟’,恐怕并不会认可吧?”
“你是说葞吗?族人们会劝他的。”白岄闭了一下眼,“没办法的时候,只要能保全大多数人就可以了。”
巫祝的行事手段大多柔和、隐忍、潜移默化,如同地下溪流,静静流淌,绵延不绝。
行于地下,隐于暗处,哪怕几近断绝都不要紧,只要一直在就可以了。
周公旦不以为然,“那你想要怎么做?神明和巫祝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白岄说的轻松,“自然可以,商人对于神明的信仰,是高于自身性命的。只要以神明向他们发布命令,他们终会听从。”
“但这里不是殷都啊。”毕公高摇头,觉得这并不可行,“宗亲们可不会听从巫箴的话。”
“其实都是一样的。”白岄斜倚着桌案,支着侧脸,铸有神纹的面具已摘了下来,她缺少血色的脸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主祭们都在丰镐,要招来些‘神迹’并不难,再以神明之意杀几只急于出头的鸟儿,自然可以威慑众人。”
巫祝们惯于先以神明的名义发声,这一步尚且是柔和温文的,之后初露爪牙,招来些悚人的“神迹”对人们进行威慑,如果这样还不能收效的话,就借着神明以武力胁迫——与贵族们玩弄权术的手段,都是一样的。
被她的直言不讳惊到,毕公高连连摇头,“不至于……要到这一步吧?而且,长辈们也不会由着你这样乱来的。”
白岄拨弄着面具上垂下的丝绦,赤红的颜色在她苍白的手指间格外艳丽夺目,仿佛流溢而下的牲血,“丰镐的兵力目前由召公所控,他们还不敢妄动。只要召公同意的话,我会通知主祭和巫祝们筹备。”
召公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白岄并不意外,轻轻巧巧地道:“那么,先王和商人的族邑会支持我。”
她应当不是在开玩笑,先王会不会支持她不好说,但如今局势动荡,殷都来的那些族邑和巫祝真会听从她。
“……别这么做,巫箴。”周公旦站在她身后,无奈道,“先王将你寻来,为的是安定商邑。丰镐的事,我会和召公、毕公处理,就不劳神明再操心了。”
白岄起身,“是吗?很有气势呢,但弓弦绷得太紧,可是会断掉的。”
她放轻了声音,“王上的旧疾缠绵不愈,何尝不是因此呢?”
周公旦反问:“巫箴离开殷都之前,不也九死一生,经历过与父兄死别之痛吗?”
但她不害怕,也不犹疑、悲伤,从不彷徨,从不徘徊,就像天上冰冷的月亮,循着既定的轨迹躔行,阴晴有序,什么东西都绊不住。
那些悲痛的回忆,她不也一样埋在心底,然后以一副淡漠冷静的样子,投入到了新的身份之中吗?
“在说什么……?”毕公高疑惑地看向召公奭,“听闻当初商王要烧死巫箴,所以她从摘星台上跳了下来,来到西土寻求庇护,除此之外,那时还发生过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