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肃然抱拳:“我韩承烈,请诸位兄弟帮我!!”
帐中沉寂一瞬。
良久,有将领从人群中走出。
方才那名将领,重新拾起被自己放下的铁盔,单膝跪下,语气低沉:“卑职弃守五原,愿领军法。卑职——戴罪请战。”
紧接着有第二人单膝跪地、抱拳朗声:“末将愿战。”
“末将愿战。”
“末将请战!”
“卑职请守龙息城!”
“末将请守龙耀关!”
第三人,第四人,短促如风的兵甲碰撞声,如空谷压落的黯雷。
他们不怕死,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借口。
一份哪怕死后,还要被骂上一句反贼,却依然能义无反顾、死得心安的理由。
帐下,韩修垣微微眯起眼。
百年前,是这片南疆。有一人,背一人之命,护苍生于乱世残火。
百年后,仍是这片南疆。眼前这一群人,为一人之命,挡万里烽火。
背一人,而护苍生。卫一人,而护苍生。
因果既起,时局翻覆,宿命轮转,孰是孰非?
韩修垣幽幽开口,突然很是好奇:“你们这位节帅,也姓肖?”
他不要大局。
南疆龙脉。
卢士安袖中抽出一卷古轴,赤金丝线在暗光中泛着浮光。
任玄目光扫过那铺陈在地的繁复阵图,一时间头皮直发麻。
他看着整个地脉地骤然苏醒,金线、银光、血纹、篆图,层层叠叠。
任玄不由得低骂一句,方存搞这么一套鬼画符,害得只有士安能接这烫手山芋。
阵心已起,周边地气开始回旋,如山峦吐息。
远山中响起一道闷雷似的钟鸣。
卢士安面色一白,猛地一震,喉头溢出一缕血丝。
青年不动声色将血咽下,他低声:“任玄,凝神。”
术阵中央,炽光如浪,忽明忽灭。
任玄忽而心口一紧,识海深处,被某种未知力道扯动了半寸。
他一阵耳鸣,天地一沉,所有声音仿佛瞬间抽离,只余一声极低的钟鸣,在脑海炸开。
任玄只觉眼前一乱,下一息,天地倒悬,识海如墨。
他仿佛从无边深渊中被拉入另一道光缝,直到脚下再次踏实地面。
他猛地一震——睁眼,号角声繁,带着硝烟。
任玄陡然抬头,只见军帐正后方,悬着一面黑金织成的主帅节帛,其上钤一印:
“秦”。
他呼吸顿住了一瞬。
主位上的人,朝他投来视线:“修垣。”
任玄心头骤震,脑子“嗡”的一声,险些当场失语。
——他见过这张脸。
在太庙,在史册,在数不清的画像与绘卷里。
那目光清冽如锋,眼神却极静极沉,眉骨峻然,未有披甲,却自有君临之势。
大乾朝开国之君,奉天布武——秦成恤。
任玄当场有点恍惚,我去……不会直接穿到太祖爷的眼皮底下了吧?
本着极高的打工素养,任玄下意识的抱拳跪下了:“臣在。”
那声音根本不是他的。他不是在旁观历史。
他,已然成了这段历史中的一人。
秦成恤看着他的反应一愣,终只是目光压抑道:“你不必如此。是朕不用卿言,以至此祸。”
任玄:“……”
啊?我吗?任玄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对于眼前这位开国皇帝的“深沉自责”,他毫无概念。
太祖本纪他就翻过一遍,史书也没熟到这个份上。
任玄维持着恭敬跪地的姿势,一时却是些汗流浃背:您这突然自我检讨,我接不住啊。
脑海深处,一阵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记忆如潮水涌入。
北地烽火、寒甲披霜、顶峰之资、纵横不败。
这些经历不是他的。
但此刻,那属于北地之主韩修垣的记忆,却尽数烙进他的识海,如刀痕深刻。

